「這是時間對我們的迫害,展望時是那麼漫長,回憶卻如此短暫。」 妳如是寫道。

心花

太特别

瓦斯灯:

李艺彤赶到酒店的时候,已经是接近凌晨。


她身上只背了一个包,装着随身用品,其余的行李都被助理带走了。穿过酒店大堂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前台小姐,对方正好也抬起头望向她,李艺彤没说话,偏过头径直走向电梯。


竟然有些心虚。


对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服务人员,当然不会认识自己,也不会记住自己。更不知道自己此行是去做什么,是去见谁。


心虚之余,又隐隐有些甜蜜。就算从头到尾是一场冒险,这场冒险的主角,一直以来也并不只有她李艺彤一个人。


李艺彤站在电梯里,仰头看着楼层指示灯的数字一个个变化、闪烁、跳动。


走廊里空无一人,灯光昏暗,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

一步一步,越来越靠近。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

停在房间门口,李艺彤有些迟疑。她掏出手机,心想要不要直接打电话再跟她确认一下。但是手机拿出来,又犹豫了,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

从前某一次,某一个很重要的日子,自己也是这样深夜赶来,也是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见面。只是那一次,最终也没有能够等到她。      


李艺彤抬起头看着门牌上的号码。想象着里面的情景,里面的那个人。


这一次换成是她在等自己了。


李艺彤伸手按在门铃上,正要用力摁下去,门却在这时打开了。


 


黄婷婷穿着睡衣站在她面前。


黄婷婷一抬眼撞上她的眼神,先是微微一惊,表情随即变得复杂。两人相对站着,竟然都有些无措,一时有点冷场。


还是黄婷婷先反应过来。她朝前走了一步,伸手抓住李艺彤的手,轻声说:“先进来。” 


李艺彤被她牵着进了房间,反手关上门。黄婷婷放开李艺彤,走到桌子旁边,倒了一杯水,这是之前就烧好凉着的温水。李艺彤打量了一下房间,确认这个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,这才定下心来。


黄婷婷指了指置物柜,说:“先把包取下来吧。”


看李艺彤木着没反应,黄婷婷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她走到李艺彤旁边,亲自给她取下包,放在柜子上。又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她,说:“喝口水,歇一下再去洗澡。”


李艺彤点点头,一声不吭闷头喝水,心里有些不好意思。刚从飞机上下来,风尘仆仆就往这边赶,全程连镜子都没顾得上照一下。现在自己这副形容,也不想照镜子了,必定是要多灰头土脸就有多灰头土脸。


水喝完了,歇就不用了,李艺彤只想立刻去洗澡,冲掉这一身灰尘。


看到她在拿衣服,黄婷婷走进浴室,替她先整理了一下洗浴用品。


李艺彤换上拖鞋,抱着自己的衣服,低着头绕过黄婷婷,飞快嘀咕了句“我先洗澡啊”就进了浴室,还反手带上了门。


黄婷婷看了看手机,屏幕上显示两条微信未读消息。点开一看,果然是胡思奕。


第一条是一个小时前:“她到没?”


第二条隔了半小时:“重色轻友。”  


黄婷婷笑了笑,快速回了一条:“到了。明天早上再给你说时间。”


之前有两个小时没看手机。刻意地不去看。等人的时候,就不想收到那人的消息。总担心会有什么临时变故,让自己失望。
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只要面对和她相关的一切,即使是很期待的事,也会带着害怕。害怕落空,害怕失望。有时候其实只是很小的失望。但就算是很小的失望,就算习惯了这些小小的失望,每一次还是会很难受。这一层感受,黄婷婷从来没有对李艺彤说过。


黄婷婷躺在床上,放下手机。


偏过头看着浴室,只听得到冲洗的水声。李艺彤难得的安静。以前只要两人单独相处,不管在做什么事,就算隔着门,李艺彤都在不停说话。


黄婷婷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。说话和听话,都是很费精力的事情。但是只有李艺彤,黄婷婷好像更习惯她一刻不停地在耳边说话。有时候太累了,其实并没仔细在听她说话的内容,但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话声,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,倒比她安静的时候,更让自己觉得安心。


今天她真是过分安静了。黄婷婷支起身,心里突然起了个顽皮的念头,想要小小捉弄她一下。要是这时候自己闯进浴室,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?不过这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黄婷婷还是不习惯给她这种惊喜——或者说惊吓?这种剧情还是交给李艺彤自己吧,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擅长的套路被抢了。


 


李艺彤洗澡时没有说话,是因为她一直在发呆。水扑在脸上的时候,沐浴液从身上滑下来的时候,她都毫无知觉。思绪太多,感情太满,脑海反而一片空白。


李艺彤穿好了睡衣,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。


房间里安静而昏暗,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,孤零零地亮着。


黄婷婷半躺在床上,靠着床头。闭着眼睛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个澡洗的时间太长,她等得太久,已经睡着了。


李艺彤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蹑手蹑脚走到她身边,轻轻蹲下来。


一路匆匆忙忙,直到这一刻,她才有时间好好看她。


 


她也是刚刚才洗了澡,头发有些散乱,只在后面松松挽了个马尾。刘海垂在额头上,有点盖住眼睛。


因为都是艺人,平时见面,两人多少都带着妆。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刻,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刻,才能看清楚彼此妆容之下的脸。


李艺彤屏住呼吸,凝视着面前这张脸,心里几乎有些发痛。她还是很美,虽然已经很难看出来最初打动自己的那份青涩。但她也是太累了,睡着了也能看出来疲惫。明明是出来度假放松,没有工作压着,这时候看着脸色还是差。


她的美,她的疲惫,她的一切,李艺彤都看在眼里。不管是在一起的时候,还是分开的时候。不止一次,她们几乎真的以为那就是结束了。


李艺彤抬起手,轻轻拨开她的刘海。吻了吻她的眼帘。


黄婷婷这时醒了过来。


她先是有些惊讶。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。而醒来时,面前是李艺彤的脸,对方正在亲吻自己。一瞬间居然有几分茫茫然如坠梦中的感觉。明明方才是梦,而现在是梦醒时分。她定定看着李艺彤的眼睛,几乎不知如何是好。


李艺彤这次没有回避她的视线,微笑着看着她。随即立起身,坐到黄婷婷的身边。伸手揽过她的肩膀,吻上她的嘴唇。


起初是轻轻的,一下一下,再后来,就不舍得分开。


吻到耳垂的时候,黄婷婷不自觉颤抖了一下,睡衣的带子顺着肩膀滑落,半个肩膀都露了出来。李艺彤一边沿着她的脖子往下吻,一边伸出手,想要顺势解开她衣服,又担心她难为情,许久不曾,到底还是小心。隔着衣服,已经触到她发烫的体温。索性直接和衣将她揽倒,两人一并躺倒在床上。


 


黄婷婷没有反抗,只是顺着她的手倒下去。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也还是紧紧闭着。


那种时候,根本不会来得及去多想什么,就算想了,大概也只会觉得可笑。


明明早就不是第一次,明明也不是唯一一次,可是这一次被她用力抱着,随着她的手倒下去的时刻,心里一片茫然,竟然还觉得将要天昏地暗。


 


黑夜有时候很长,辗转反侧,无以为继。有时候又很短,绵绵密密,难以割舍。


 


放开她的时候,李艺彤附在她耳边低声问:“你是不是很想我?”


黄婷婷依然闭着眼睛。虽然李艺彤小心翼翼,留神顾着她身体。这一番下来,她还是觉得费力,停下之后仍然止不住地喘息。听到李艺彤这句话,她点点头,又怕对方看不到自己点头,于是低低答了一句:“嗯。”


“嗯是想还是不想?”


“……”


李艺彤轻笑着,说:“我很想你。”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,又说,“之前那些事情……”


之前那些事情,其实早已经深夜长谈过,否则也不会有此时此地。但在这亲密完的当口,李艺彤突然想要旧话重提,总觉得那些事情,还是没有说清楚。就像是鹅毛被下的那颗沙子,在最亲密最柔软的时刻,突兀地提醒着,横亘在她俩之间的某些东西的存在。


黄婷婷睁开眼睛,深深地望着李艺彤,一眨不眨。


审视,责备,愧疚,担忧……说不清那眼神是什么意思。


被她这样的眼神望着,李艺彤一时间竟然说不下去。索性闭上眼睛,想说就此先睡,那些事不用再多说。其实她是很想说清楚。但有些事,有些话,从来就是说不清楚。


过了不知道多久,李艺彤已经迷迷糊糊之际,突然听见黄婷婷轻轻叹了一口气。过后沉默了一会儿,又听见她低声说:“其实那些事情都没什么。我早就说过,我不怪你。”


李艺彤闭着眼睛,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似乎她坐起来了。但不知为何,此时此刻,很不想对上她的视线。索性一直闭着眼睛,也不开口回应。


 


黄婷婷确实是坐起来了。昏暗的灯光之下,她低下头看着李艺彤,伸手搭在她头上,轻轻摸着她的头发。


黄婷婷低声说:“我只是害怕……我害怕你恨我。”


李艺彤听到这句话,心像是塞进了一条浸满了水的毛巾,又酸又涩拧成一团,可是再怎么用力,那水也是拧不出来,挤不干净。


黄婷婷又说:“你要是恨我,我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。”


这句话过后,又是长长的沉默。


良久,李艺彤突然感到脸上一点冰凉。她伸手一摸,是水珠。


她抬起头,黄婷婷正看着她,眼里满是泪水,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

李艺彤怔了怔,也坐了起来,抓着黄婷婷的手,想要抱住她,跟她说点什么。黄婷婷却偏过头去,一言不发。


沉默了片刻。李艺彤拿定主意,凑到她耳边,只说了一句:“你放心。”


她其实早就清楚,黄婷婷这个人,一直以来最想做到却又始终做不到的,就是“放心”这两个字,无论是否和李艺彤有关。


只是有些事情,谁都无能为力。不管是她黄婷婷,还是李艺彤自己。


这句话说完,李艺彤不再开口,只是紧紧盯着黄婷婷,等着她的反应。


黄婷婷仍然偏着头没说话。从李艺彤这里看过去,只能看到她肩膀一起一伏,身体也在微微发抖。她紧紧抓着李艺彤的手,越来越用力,李艺彤的手都被她捏痛了。


李艺彤一只手被她抓住不放,只能用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。


虽然见她哭过很多次,知道她为很多人很多事哭过,也安慰过她很多次。但是今天这种时候,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。明白她是忍了太久,索性任由她哭。


 
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黄婷婷终于转过头来,但是依然不愿意让李艺彤对上自己的眼睛。只是低着头说:“睡觉吧,你明天还要工作。我也累了。”


李艺彤点点头,说:“好,晚安。”扶着黄婷婷躺下来,又给她盖好被子,替她安了安枕头,再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

她闭着眼,看得出眼睛因为刚刚哭过的缘故有些发肿,脸上泪迹未干,李艺彤看在眼里,并不帮她擦去。伸手关掉了灯,自己也拉上被子盖好,沉沉睡去。


 


 


李艺彤醒得很早。伸手拿过手机看了看,还没到闹钟设定的时间,离开工还早。李艺彤松了一口气,又有些暗暗高兴,仿佛这多出的一点时间是白赚来的。


昨晚太匆忙,连窗帘都没完全合上,留着一条缝。透进来普吉岛清晨的天光,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散开来。


清晨醒来,又是身处在这种暧昧的光影里,李艺彤恍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她心心念念的这个人,她一度以为已经失去了的这个人,此刻就睡在自己身边,咫尺之距,触手可及。


黄婷婷还没醒。李艺彤凝视着她安静沉睡的脸,心里又是欢喜,又是怜惜。这人平日里看着成熟,谁能想到卸下那副面孔,放下外在防备的时候,其实有这么脆弱和孩子气的一面。


李艺彤准备起身。她刚一动,黄婷婷立刻醒了过来。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拉住李艺彤,轻声问:“你去哪儿?”声音还带着刚刚醒来的迟疑和茫然。


见她这样依恋自己,李艺彤感到一阵安心。她反握住黄婷婷的手,轻声说:“我去倒杯水,还早,你先接着睡。”黄婷婷点点头,但是不再睡了,睁着眼睛看着李艺彤起身去倒水。


李艺彤端着两杯温水过来,先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放下一杯。又绕到黄婷婷这边,扶着她半坐起来,让她就着自己手喝水。她慢慢喝了半杯,抬起眼看着李艺彤。李艺彤会意,自己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下去。


李艺彤放下水杯,坐到黄婷婷旁边。一只手轻轻环住她脖子,开始吻她。


等到两人都呼吸急促起来,李艺彤的另一只手开始不规矩了,探进她的衣服,就想要一路向下。


正在这时,黄婷婷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,似乎是有些抗拒。


李艺彤一怔,离开了对方的嘴唇,随即睁开眼睛,正碰上黄婷婷的眼神。那眼神似笑非笑,清澈如水,方才的朦胧已经褪得一干二净,显见的清清醒醒。


李艺彤心里发急,只好低声哄她:“现在还早,时间还很多……”


黄婷婷不说话。


李艺彤越发着急,又哄:“我们时间这么少……好不容易才……”


黄婷婷轻轻一笑,说:“时间到底是多还是少?”


“……”李艺彤噎住了。


关键时刻每次都能一句话堵死自己,这人的这份能力倒是从没落下过,何止没落下,简直越发能说会道了。李艺彤心里叫苦不迭。这女人是上天派来克她的。


黄婷婷还是在笑,语气温柔里又带着点捉弄:“你想清楚了吗?时间是多还是少?”


李艺彤叹了口气,不想说话了。


看她垂头丧气,黄婷婷心里觉得好笑。轻轻推开她,自行起身,走进浴室去洗漱。留她一个人坐在床沿发呆。


 


从浴室出来,看到李艺彤正在换衣服。知道她已经进入预备工作状态了,既觉得欣慰,又莫名有些小小的失落。


黄婷婷走到李艺彤身边去,帮她理了理衣服。


李艺彤望着她,问:“等下先一起去吃早餐?”


黄婷婷摇摇头,说:“我不能跟你去。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吃饭太无聊,就现在问问其他成员,时间方不方便一起。”


李艺彤撇了撇嘴,不满地问:“那今天要等到我下班,我们才能见面?”


黄婷婷笑了,说:“不然呢?”


看她显而易见的沮丧,黄婷婷又是忍不住地笑。随即靠上她的身体,双手环住她的脖子,吻住她的嘴唇。


李艺彤也伸出手,轻轻地,稳稳地,抱着她。


这个吻没有任何挑逗的意味,就如熟悉的恋人之间的吻,温和而绵长。


 


结束了这个吻,两人又抱了一会儿,彼此都觉得安心。


 


李艺彤收拾好了,最后一次站在镜子前,整理了一下头发。黄婷婷站在背后看她在镜子里的身影,两人的视线在镜面里对上,都忍不住笑了。


“那我走啦。”李艺彤拎上包。


黄婷婷点点头,说:“晚点见。”送她到门口,却不走出去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胡思奕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到了一点。黄婷婷已经在餐厅等了一会儿。见到她立刻扬手打招呼。其实两人住的房间明明是同一层楼,可以约好一起出来,但黄婷婷还是选择在餐厅等她。


两人先去餐台拿了几样早餐。找了一个角落位置相对坐下。


坐下之后,胡思奕不去动面前的早餐,却托着腮看着黄婷婷,不说话,只是笑。


如此被盯了好几秒,黄婷婷有些不自在起来,说:“你看什么看,笑什么笑啊?”


胡思奕不慌不忙,说:“是我应该先问你才对。昨天晚上过得怎么样啊?”


“……”黄婷婷只能无语。


“她对你好不好啊?”胡思奕看样子兴致比黄婷婷还好,简直是不依不饶。


“你再说这种奇怪的话,就自己一个人吃早饭吧!”其实平时跟胡思奕私下里开这类玩笑,黄婷婷还是很应对自如的。但今天不知为什么,一句玩笑都接不出,脸倒是先红了。


胡思奕看她急了,笑了笑也就不再逼问。反正她之后自然会跟自己说。


吃了一会儿,黄婷婷停下来,说:“今天天气不错。过会儿我们去海滩吧。”


胡思奕看她心事昭然若揭,还要遮遮掩掩,觉得这闺蜜实在好笑,忍不住直接点破:“去海滩做什么?看你家那位吗?”


“什么我家那位……”黄婷婷立刻否认。否认的时候,又隐隐觉得甜蜜。“我是去看看她们拍水着单的进度啦。”


“度假期间还特地去探班,关心队员的工作进度吗?前副队长真是太敬业了。”胡思奕忍不住又嘲笑了一句。这人怎么回事,一谈起恋爱,连跟闺蜜聊天都能别扭成这副样子。


“……”黄婷婷埋头吃饭。


等到这顿早午饭吃得差不多,即将出发去海滩之际,胡思奕觉得有必要先把话头挑明。


这两人前段时间闹矛盾闹出团外,搞到众人皆知,几乎弄到双方都下不来台。怎么现在又这么甜甜蜜蜜?居然假期专程赴泰国陪同工作。她之前问过黄婷婷几次,对方一直没正面回答。


“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?”胡思奕单刀直入问了。


“……前段时间了,有一个月了吧。”黄婷婷低头看面前的盘子。


“怎么和好的?总不会是你去找她吧?”


“那倒没有,是她先来找我…...金曲大赏那天晚上。”黄婷婷抬起头,看着胡思奕的眼睛说。


 


那真是一个漫长的晚上,煎熬的也并不只有一个人。


虽然从前有很多次置气,也不止一次私下吵架被捅到公众面前过。但只有这一次,是真的以为要结束了。


从始至终,自己一直小心翼翼把这段关系藏在台面下,不管是好的时候,还是吵架的时候,又或者冷战的时候,都希望能把这作为两人之间的私事处理。无论结果如何,都以为是一种珍惜和保护。


但这个人,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把这件事闹到那么大?因为生气,就可以把她最为看重和悉心珍藏的东西,闹成一场天大笑话,让外人看戏?


何况她一出接一出,一次又一次提醒所有人,她李艺彤不爱黄婷婷了。不仅是不爱,简直是厌恶,是再也不想跟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。


旁人再怎么看戏,也终归只是旁人。关键是,她在这些话语和行止透露出来,对自己那种真正的厌恶,才是最让人心寒的。


她们互相之间是太了解了,她们互相之间也说过太多的话。哪些话是不假思索逢场作戏,哪些话是气急上头口不择言,哪些话又是看似逢场作戏或是气急上头、实则发自肺腑的真心话,彼此都是一清二楚。


所以她明白她是真正厌恶自己。尽管这厌恶是藏在爱里面。其实自己何尝又不厌恶她?无非不忍心表现给她看而已。但她为什么就没有这份不忍心,她怎么能……把这种厌恶直接摆给所有人看,甚至直接摆在了自己面前,把双方都逼到没有半点退路,连假装不去看假装不知道都不可能。


删掉微博的时候,是真正决心要结束了。


 


金曲大赏的《人鱼》,作为最后一次合作的表演,也是个很合适的终点。为了这次演出,黄婷婷和李艺彤两个人,都是费心费力,隆而重之。毕竟都是仪式感很重的人,在这一点上,两人还是很有默契的。


黄婷婷后来看到一条关于《人鱼》的评论,觉得很有意思。


“歌词中的人鱼角色,本意是割掉鱼尾,忍受再多痛苦也要跟人类在一起。但是黄婷婷扮演的人鱼最后下水了,说明宁肯死也要回大海去,再也不跟那个人在一起。”


黄婷婷看这条评论的时候忍不住一直笑。这些人虽然只是看戏,有时候说话还挺有趣。好像还真是很贴合自己之前的心态。纠缠这么多年,吃了太多苦,当时是下定了决心,无论如何再也不要跟她在一起了。


只是他们弄错了一点。在那天晚上的演出里,人鱼虽然回了一次大海,但最后还是离开了海水,走上陆地。


意思是:宁肯死,也要跟那个人在一起。


 


那天晚上李艺彤来找她了。


半夜两点,手机突然响个不停。黄婷婷不用看都知道,这种时候还敢打电话找她的,这种时候还能找到她的,只有李艺彤了。


她一秒都没有迟疑,就接起来了。


“…..你还没睡?”对方倒是有些吃惊。其实她一定知道自己还醒着,只是没想到会接起来,还接得这么快。


因为李艺彤没有想到,黄婷婷也一直在等这个电话。


“我还没睡。”黄婷婷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

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。电话那头半点声音也没有。想来是被她捂住了。


那边的话声又响起,这次带上了隐隐约约的哽咽。


“那你现在能出来一下吗?我……有些事想跟你说。”


黄婷婷沉默了几秒,说:“好。你在顶楼露台等我。”


那边立刻回说:“好,我现在就去那里。”


刚说完,那边又急急补充了一句,“你穿厚一点,外面很冷。”

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黄婷婷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,尽量放平语气回答她。


 


露台上确实很冷。


黄婷婷虽然裹得很厚,但从开足了暖气的酒店走廊里出来,被夜风一吹,还是止不住地打冷战。


这里白日里是露天餐厅。此时半夜三更,空无一人。只有桌椅还摆在原位。


黄婷婷把衣服裹得更紧了些。朝前走了几步,就看到了李艺彤。


她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。背对着自己的方向。似乎是低着头。


黄婷婷停住了脚步。


她当然知道李艺彤来找自己的目的。但是一想起之前的处境,又觉得恐惧。她是真的怕了。不仅是怕了那种处境,更多的,是怕了这个人。


同样的一个人,同样的伤害,同样的甜蜜,实在不想重来一遍。


但是……她也实在舍不得就这么放弃这个人。


想要原谅,又明白自己无法原谅。想要割舍,终归无法割舍。


黄婷婷久久地站在原地,夜里的冷风一阵阵往身上扑也浑然不觉。心里只是反反复复地想,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,怎么就这么难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
 


李艺彤突然转过身来。看到黄婷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愣了一下,立刻站起身,一路小跑过来。


等李艺彤跑到面前,黄婷婷才注意到她手上还拿着件厚厚的大衣。


李艺彤不由分说,先把大衣披在她身上。低声说了句:“这儿风这么大,你站了多久啊?”语气几乎带了点轻微的责备,熟悉得一如从前。说完又自然地拉住黄婷婷的手,想要牵着她去刚才坐的地方。黄婷婷轻轻挣脱开她的手。李艺彤愣了一下,失落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。但随即笑了笑,说:“我们去那边坐着说吧,那儿避风。”


黄婷婷点点头,跟着她走到靠墙的角落坐下。


虽然打烊了。墙边还留着几盏灯没有关掉。昏暗的灯光之下,清清楚楚地看到李艺彤的眼睛有些红肿,亮晶晶的蒙着一层泪光,显然刚刚哭过。


黄婷婷不是不知道她哭。晚上的组阁,她憋了一路眼泪,最终还是忍不住背过头痛哭的场面,黄婷婷都看在眼里。她凌晨一点半发的微博,黄婷婷也看了很久,连评论都仔仔细细翻了一遍,看到底有多少人在骂她,又有多少人在安慰她心疼她。


明明是很聪明很会讨人喜欢的一个人,怎么就能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。


几个小时前的人鱼,台上是两个人的合作表演,底下则全程只呼喊黄婷婷一个人的名字。她那时候是什么感受?她有没有意识到,自己做错了,看错了,想错了?或者她只会觉得,她爱黄婷婷,是爱错了?


 


两人面对面坐着,横亘着长长的沉默。


终于李艺彤先开口,语声还带着些微哭腔。


李艺彤说:“我知道,我错了。”


知道她会低头认错,但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黄婷婷居然觉得有些好笑。她静静地看着李艺彤,一言不发,等着她继续说。


李艺彤咬了咬牙,眼神倔强固执,甚至带着几分凌厉,说:“我不是说我那些事做错了。那些事我没有错。他们再怎么骂我,骂得再厉害,我也不会认错。”


说到这里,李艺彤顿了顿,语气变得迟疑而柔和,说:“我错的是……我不该那么对你。我不应该存心气你。我…...我是故意的。”


黄婷婷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夜空,眉头皱得很紧,用力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。
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
良久,黄婷婷终于觉得自己可以控制住情绪了。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望住李艺彤,淡淡地说:“那你现在想怎么办?”


 


李艺彤一时语塞。


她不能说:“我想跟你和好,我们再回到从前那样。”


且不说从前是怎样,无论怎样,都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

李艺彤突然对自己很不齿。之前是自己存心伤她,也真正伤到了她。也同样是自己,在伤害了她之后,又厚着脸皮去找她,想要挽回。


她不能跟黄婷婷说,我爱你的时候,你要爱我。我伤害你的时候,你要原谅我。她不是这样的人,黄婷婷也不是这样的人。


如果尊重黄婷婷,也为着尊重自己,是不是应该就此放弃,不再去动和好的念头?


她沉默地看着黄婷婷,透过黄婷婷的眼睛,也看到了自己。


 


很奇怪的,在这一刹那,那么多的前尘往事,那么多的承诺和期待,那么多漫长的纷乱的难以摆脱的纠葛,一切的一切,统统都消失无踪。就只剩下这个人,此时此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。


抛下所有之后,心底反倒一片清明。


不对,刚才是彻底想错了。不管怎么看自己,也不管黄婷婷怎么看她李艺彤,更不用管旁人怎么看怎么想,她都不能放开这个人。她再也不能放开这个人了。


 


李艺彤站起身来,绕过桌子,走到黄婷婷身边,蹲下身,伸手牵过黄婷婷的手,合在自己双掌之中,抬起头逼视着黄婷婷。


出乎意料,黄婷婷这一次没有再挣脱,连反抗的动作也没有。只是低着头,一语不发。


李艺彤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是很坚决。


李艺彤说:“我们和好,好不好?”


黄婷婷定定地望着她。


李艺彤的眼神坚持而笃定,烁烁生辉,隐隐透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。


李艺彤又说:“我们和好吧。”


黄婷婷紧紧咬着嘴唇,竭力控制着自己,不能说话,不能哭。


不能答应她。


 


等了很久,见她始终不回答,李艺彤眼里的光彩暗淡了下来。


霎时间,李艺彤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可笑了,到了这个年纪,到了这种地步,怎么还会有刚才那种想法。发生过的事,说出来的话,切切实实、永永远远地存在于两人之间。无论是谁,无论何时,都没有能力抹掉,也没有办法当作不存在一样迈过去。


 


李艺彤苦笑了一下,说:“对不起,我刚才可能想错了……其实,你是不是……已经不喜欢我了?”


听到这一句话,黄婷婷终于再也忍不住,眼泪一滴一滴落下。她把手从李艺彤掌心中抽出,捂住嘴,几乎就要哭出声来。


总是这样。从一开始到现在,李艺彤总是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个问题。喜不喜欢她,是不是还喜欢她,以后会不会也一直喜欢她。这句问话,追求的时候说过,误会的时候说过,甜蜜的时候说过,吵架的时候说过,连起来了她们一整个相识相处的过往。而现在,分手之后的现在,她竟然又来对她说这句话。


她看着李艺彤。泪眼模糊之中望过去,恍惚间不知道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谁。是那个整天追着自己跑不肯放过自己的小孩子一样的发卡,还是那个最懂得怎么哄着自己照顾自己的体贴的恋人?是跟自己在利益纷争中并肩作战又针锋相对的队友兼对手,还是最清楚如何激怒自己伤害自己又无法彻底断绝的前任和仇家?


她记得她的得意忘形,也记得她的低声下气,她记得她的冷酷决绝,也记得她的热烈深情。那么多的身影,那么多的感情,在此时此刻全都重合在了一起。像是有千斤之重,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。


李艺彤当然是钻牛角尖,可她黄婷婷自己,又是何德何能?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黄婷婷抬手擦去眼泪。这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到,李艺彤的脸上,也满是泪水。


黄婷婷俯下身,轻轻帮她擦去眼泪。


黄婷婷轻声说:“你先站起来。”


李艺彤听话地站起来。


黄婷婷也站了起来。然后,抬起手臂,轻轻抱住了她。


这是没有办法了。到这个程度,无论面前这个人是谁,无论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,自己是没有办法离开她了。


 


李艺彤也伸出手,紧紧地环抱着黄婷婷。黄婷婷身上的衣服很软,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,厚厚的衣服之下她薄弱的身体。


李艺彤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我们以后不要分开了。”顿了顿,换成询问的语气,“好不好?”


黄婷婷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更用力地抱着她。两人的身体贴得很紧,几乎可以触碰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。


李艺彤低低地叹了口气。抬起头,寒冷的冬夜里,夜空中闪烁的星光都像是带着凉意。她心里也升起一种了然。天地很大,人群很广,这么多年无数人事物在身边穿梭来去。但她俩真正能依靠的,还是彼此相拥之际的这一点温暖。甚至都不是热爱,而是温暖。


这一点温暖,足够维系很久很久,久到她们不再相爱的时候。


 


 


“她来找你,然后呢?”胡思奕的追问,打断了黄婷婷的沉思。


“然后?然后就和好了呗。”黄婷婷笑了笑,轻描淡写地说。


“……”这下轮到胡思奕无语了。


沉默了一下,胡思奕用勺子轻轻点了点餐盘,说:“前段时间我给你发了多少条信息,你一直不回。差点急得我亲自来上海找你了。”


胡思奕想起三年前,这两个人也是失和闹到台面上。那时候自己已经退团了。那段时间,黄婷婷几乎天天深夜跟自己打电话,一边讲电话,一边哭得喘不过气。只是那一次,自己虽然嘴上一直安慰她,心里却没当作多么了不得的大事。反而觉得这俩明明早就互相喜欢,这么闹一下能把话说开了,彼此证明自己的心意,倒也很好。


没想到类似的剧情,居然在三年后又上演了一遍。


可是这一次不同了。她俩私下别扭一直不少,黄婷婷也给自己说过很多次。但这一次毫无征兆,连自己都是直到第二天刷微博才看到。发消息去问黄婷婷,也是毫无回音,只是照常地见她上公演上节目。辗转去问了别的队友,问到的人都说不清楚,黄婷婷对这事私下一个字也没提。


她了解黄婷婷的性格,越是伤心得厉害,越是不会说。这次连自己这个向来最知心的朋友,她都不肯说。可想而知是有多严重。


而这么严重的事,现在一句和好,就能轻轻带过?


 


黄婷婷叹了口气,说:“是啊。不和好还能怎么办?”


“……”胡思奕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。


“我之前看烟花后面的一系列事情,还以为你要彻底放弃她了。我是说,看你的做法。”胡思奕决定换一个问法。


胡思奕也熟悉黄婷婷做事的风格。越是硬了心肠,越是做得滴水不漏。做完了,目的达到了,还能自己站在干岸上,滴水不沾。


从前有几次她跟李艺彤吵架,闹到公众面前,处理得都是拖泥带水,甚至自乱阵脚。一看就知道是关心则乱。


而胡思奕站在外人角度去看烟花直播之后黄婷婷的一系列处理方式。不动声色利用李艺彤的风评谷底,顺水推舟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,从头到尾挑不出一点错,旁人看了还要赞她一句敬业。


这简直纯粹是黄婷婷对付外人的手段了。


所以她没怀疑,黄婷婷这次做得这么绝,一定是下了决心,要和李艺彤彻彻底底断开了。


 


黄婷婷低着头,慢慢转着杯子,说:“我本意……是想要彻底结束的。”


顿了顿,她抬起眼睛看着胡思奕,想说什么,又停住了,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

胡思奕叹了口气,心里了然。


再聪明再理性的人,也有软肋。李艺彤就是她的软肋。


胡思奕想了想,决定开句玩笑,让气氛活跃点。于是笑着说:“你家那位这次闹得够大的啊,简直千夫所指。我还看到有人调侃说,她这是为爱发疯,爱你都爱到没有自尊心了。也是不容易。”


黄婷婷摇摇头,说:“她不是没有自尊心。她是……自尊心太强。”


因为自尊心太强,所以在和爱人的关系里,但凡掺杂了一粒沙子,就足以让她无法容忍。只是这一层,也实在难以启齿。


何况谁是千夫所指,谁又是瞒天过海,这两种情形相比,到底谁的自尊放得更低,还真是说不上来。


 


黄婷婷这话一出,两人又是短暂的沉默。


胡思奕简直要替她头痛。


人家都说,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。她们两个倒好,因为懂得,所以折腾。


 


胡思奕看了看外面,说:“我们现在就去她们拍水着的地方吧。”


 


 


酒店距离拍摄水着单曲的地点很近。


普吉岛三月的天已经很热。阳光洒在沙滩上,暖洋洋的一片灿烂金色。


游客倒是不多。


黄婷婷把头上的帽子取下来,一边扇风,一边问胡思奕:“上一次我们来这里,好像人比现在多很多?”


胡思奕也在忙着用手扇风,回答说:“是啊,大概这次大家都不想当你们电灯泡,连游客都不敢来了。”


“……”黄婷婷瞪了胡思奕一眼。


可惜隔着墨镜,黄婷婷这一眼是白瞪了,对方压根儿看不到,仍旧自顾自抱怨:”也就我这个好闺蜜脸皮够厚,才经得住你们折腾。一不好了,就跑到我这儿骂你对象,我还只能听着不敢说话,要真跟着你骂了,你又护着她——”


迎面走来两个年轻游客,看着像是情侣模样。胡思奕吓得立刻住了嘴。


等那对情侣走过去好几米远,胡思奕才又接上了刚才的话头:“谁知道一会儿又好了,自己甜甜蜜蜜去谈恋爱也就算了。山长水远的还要拖着我这个闺蜜来打掩护。我容易吗我……”


胡思奕突然发现黄婷婷没有在听她说话,一步三回头地在看什么。


胡思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是刚才那对情侣。两人也并没有什么格外亲密的举动,只是肩并肩靠得很近,牵着手慢慢走着。


黄婷婷又把帽子戴上了。心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

这念头只是一闪即逝。随即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切实际,幼稚又矫情。


 


又走了一段,远远地看到一堆人聚在一起。知道那必定就是今次水着单拍摄地点。


再走近一点,看到队员们三三两两,有些在海水里,有些在沙滩上,旁边各自围着一群摄影师和工作人员。


胡思奕突然想起什么,偏过头问黄婷婷:“我们这样两手空空来探班,真的好吗?要不要给她们买点水果饮料什么的?”


黄婷婷再次白了她一眼,说:“买什么水果?难道我们要去搬十几个大西瓜,让她们人手一个拎回酒店吗?”


“…..”胡思奕一愣,然后笑出了声。


其实本来也没必要买什么。每次出国拍水着,也算是半度假性质。虽然工作时很辛苦,大太阳晒着,一会儿下水一会儿踩沙子。不过吃喝玩乐这些是样样齐备,倒也算不负青春。


 


走到她们的拍摄地。赵粤最先看到她俩来了。一路小跑过来打招呼,还很潇洒地分别跟黄婷婷和胡思奕击了个掌。


胡思奕笑着说:“这么久没见,不跟我抱一下?”


赵粤连连摆手,指了指身上:“不了不了,我一身汗,还沾了不少沙子。洗了澡再抱。”又指了指远处的几个人,说:“朵朵和大哥都在那边,要不要去看看?”


黄婷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,一眼就看到了李艺彤。


她正在跟冯薪朵陆婷还有另外几个成员一起,蹲着围成一圈在鼓捣什么,看不真切,只是似乎人人都很专注。


黄婷婷拉着胡思奕,跟赵粤说:“好,我们先去看看。”


赵粤点点头,又一溜烟跑了。


胡思奕望着赵粤的背影,又忍不住笑了。心想这个赵粤,帅是越来越帅,但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,总还是这副精力过剩毛毛躁躁的大孩子模样。


 


走到那群人面前,黄婷婷几乎笑出声来。


原来她们正蹲在地上玩沙子。


陆婷正对着她俩,最先看到,立刻跟冯薪朵使了个眼色。随即笑起来,扬起手打招呼,高声说:“哟,稀客来了!快快快,我们这边正在野餐——哦不是,玩沙子。”


几个人一起转过身望向她俩。


李艺彤一抬眼就正对上了黄婷婷的视线,两下里目光交错,立刻回避开去,都装作若无其事。


胡思奕笑着,一边搭着话头,一边蹲下来,也跟着她们玩起来。


黄婷婷却不慌不忙,在她们背后绕着圈走,留神看她们到底堆了个什么玩意儿。


原来是沙子堆成的一座城堡,造型森严漂亮,外面严严实实砌着一圈围墙,只留着一道门还没封上。


堆得像模像样的。


没想到这群人这么大了,还有心思玩这些个,而且竟然玩得还不错。


 


冯薪朵叫住黄婷婷,说:“你怎么不加入我们啊?”


黄婷婷笑着摇摇头,说:“不了,你们这些小孩才想着要玩沙子。我是大人,只看着你们玩就好了。”


李艺彤抬头看她一眼,总算忍住了,没有接话。只是冲着胡思奕笑了笑,算是打了招呼。


 


鼓捣了一会儿,跑过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工作人员,招呼大家返工,要去到那边海水里继续拍摄。


几个成员纷纷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沙子,乱哄哄地跟黄婷婷和胡思奕道别。


李艺彤刻意放慢了脚步,最后一个经过黄婷婷身边。


经过她身边时,听到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才半天,就晒成非洲小孩了。”


李艺彤忍不住看了她一眼,她脸上表情还是一本正经,眼角却已经弯了起来,满是促狭的笑意。


李艺彤撇撇嘴,没有回答她,自顾自去了。只是在心里想,这人竟然当面嘲笑自己晒黑,这笔账一定要算回来。


至于什么时候算,如何算,那是另外一回事。


 


 


和胡思奕又在海滩上留了一会儿,跟胡思奕以前相熟的成员和工作人员都一一打了招呼。最后实在觉得又晒又累,就回到酒店,痛痛快快睡了个下午觉。


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五点半。黄婷婷拿起手机,心想应该问问李艺彤要不要一起吃晚饭。她今天早饭大概是一个人吃的,晚上不能再把她撇下。


在微信上敲了一行字,想了想,又全部删掉。直接打电话好了。


电话刚一拨通,对方就接起来了:“喂?”


 


难道她已经下班了?黄婷婷心情很好,加上刚刚睡醒的缘故,语气就有些懒洋洋的。


“那个谁,你们拍完了没有啊?”


 “啊,这个……”李艺彤抬头看了看面前才勾掉一半的工作进程单,眼前一黑。


“拍完了就出来一起吃饭啊?”黄婷婷没察觉到李艺彤的迟疑,继续说。


“还没有拍完呢…..”李艺彤心里很绝望。


“那你还要拍到几点啊?”黄婷婷皱了皱眉。


“八点半吧大概。”李艺彤脸都皱成一团了,这时间还是往早了说。


她不会又生气吧?应该不会,毕竟是工作耽误。这个工作狂平时最爱拿工作当借口堵自己嘴,这次被反将一军,肯定无话可说。两句话之间短短的间隙,李艺彤脑子里转过这么多念头,居然隐隐有些得意。


“天,拍到那么晚啊?”黄婷婷看了看床对面挂着的时钟。心想现在也差不多快到晚饭时间,胡思奕准保饿了,不如先去陪她。“那我们先去街上买东西了,你收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。我陪你吃晚饭。”


“好!我一收工,立刻给你打电话。”收到了晚饭邀约,李艺彤顿时把刚才那堆小心思悉数抛到脑后,兴高采烈起来。


黄婷婷忍不住也笑了。两人坐在一起,好好吃一顿晚饭,这种普通情侣间的日常,对她们来说几乎是一种奢侈。


想到等下就能相会,实在是由衷的期待和喜悦。突然忍不住胡扯一句:“好吧,那我要去蹦迪了,再见。”说完都觉得自己幼稚到可笑,连玩笑话都不会说了。不等她回答就挂了电话。


留她在那边发呆好了。黄婷婷心里暗笑。


立刻又拨通了胡思奕的电话,两人约着一起出去。先在街边随便找了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小店,陪着胡思奕吃了晚饭,自己也跟着胡乱吃了点。


胡思奕看着她脸上的表情,忍不住又嘲讽了一句:“你还是注意控制下表情好不好。你知不知道,就你现在这副样子,别人都不用了解其他,就想给你点一首《恋爱ing》。”


“什么啊,我难道不是因为跟我的好闺蜜——她们老爱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——心友,对,跟我的心友一起旅行,才这么开心的吗?”黄婷婷笑着反击。


“不管是心友还是好闺蜜,这两个词都是千古奇冤。我也是白白为别人背锅了。”胡思奕一声长叹。


虽然嘴上冷嘲热讽,但看到她这么快乐,自己也由衷开心。


 


在市区逛免税店的时候,感觉整个普吉岛的中国人都集中到这里了。黄婷婷时不时把帽子往下拉,又拼命扶墨镜,怕被认出来。


胡思奕看不下去了,手一伸,直接摘掉了黄婷婷的帽子。然后说:“这位偶像,提示你摆脱偶像包袱需要知道的两件事。第一,请你看看周围,整个店只有你一个人戴帽子。”


黄婷婷心虚地看了一眼周围,果然如此。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,隔壁阿黄不曾偷。


“第二,你,黄婷婷同学,真的没有那么红。”胡思奕抛出了致命一击。


“……”黄婷婷虽然被封为全队毒舌王,但是和胡思奕斗嘴,几乎次次落败。索性不去理她。


黄婷婷走到窗边人少的地方,把墨镜朝下拉了一点,找好角度,拍了张自拍。


 


两人又在街上胡乱逛了一会儿。


黄婷婷看了看时间,说:“她差不多收工了,要不我们回去酒店?”


胡思奕兴致很好,还想再接着逛。听到这句话翻了个白眼,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重色轻友。但确实清楚她俩每次相会时间都很少,知道她心里着急。于是说:“没有‘我们’,只有‘我’。请你一个人回去,谢谢。”


“……”黄婷婷没说话,但脸上表情有点小小的落寞。


“好啦好啦,我陪你回去,知道你们是寸金难买寸光阴。”胡思奕拍拍她肩膀,笑着说。


 


黄婷婷回到酒店时,李艺彤刚刚收工。她用了点小办法,让工作人员先把她的部分拍好。所以才能赶在八点半下班。当然,这是不能告诉黄婷婷的,起码不能一开始就告诉她,否则又要被前副队长批评教育工作态度了。不过……后面倒是可以找个机会炫耀一下,她明明很喜欢自己这份小聪明,偏偏总爱装得一本正经,以为自己不知道?李艺彤暗自得意。


李艺彤赶回酒店时,黄婷婷已经在餐厅等她。


八点半的时间,餐厅里出乎意料的客人寥寥。灯光也不太明亮,作为二人晚餐的地点,倒是很有情调。虽然她俩其实并不讲究情调,有一个地方相会,有一段只属于彼此的时间,已经是最好的情调。


虽然人很少,但李艺彤着实花了几秒才找到黄婷婷。她坐在靠角落的一个位置,紧挨着落地窗,十分隐蔽。


李艺彤径直走过去,先把包放在椅子上,并不坐下。然后走到黄婷婷身边,俯下身,捧起她的脸,吻住她的嘴唇。足足好几秒之后才松开。


“你……你干嘛,就不怕被人拍到啊?”黄婷婷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就要责备她。


其实心里泛起一层浅浅的甜蜜。


虽然从没告诉过她,但一直以来,自己都很喜欢她这种看似大胆、看似招摇的做派。众目睽睽之下表露出来的甜蜜和恩爱,又会有谁不受用呢?黄婷婷当然也不例外。


“这里哪会有人拍?再说,我别的不行,躲粉丝的能力最强了。”李艺彤不以为然。


“是吗?”黄婷婷忍不住笑起来,很想提醒她从前某次,两人也是在国外游玩,正自甜蜜时一不小心被粉丝撞个正着,只能慌慌张张避开的狼狈事。不过看她得意洋洋,姑且先不去翻旧账了。


“当然。”李艺彤打开菜单。


两人其实都对饭菜没什么兴趣。黄婷婷之前跟着胡思奕已经吃了点东西垫肚子,这时也完全不饿。李艺彤倒是上滩下水折腾了大半天,早就饿得发慌。点好的餐一上桌,立刻开始狼吞虎咽,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还想要说话。


“你吃完再说话,等下呛着了。”黄婷婷忍不住笑,坐在李艺彤对面看她吃饭,就算不说话,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。因为李艺彤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,无论她做什么,都很有意思。


眼看着李艺彤的速度慢下来,黄婷婷开始问她今天拍水着单的过程。李艺彤早就憋了一肚子故事,这时见她专门问起,就挑了几件最有趣的事,一件件说给她听。


 


正谈得兴起,突然听到几下钢琴音响起。两人不约而同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,原来是一位客人坐在餐厅自备的钢琴前,正在弹奏。


两人都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,只是觉得好听。


一时之间,其他声音都静了下来,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乐曲声在餐厅里起起落落。


黄婷婷看着窗外,这里楼层很高,望出去可以看见海滩。那里游人正多,灯火未熄,明明灭灭。


视线移向沙滩旁的大海,远远望去,黑夜里海潮温柔起伏,一片星光点点。


此情此景,几乎将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。


 


突然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

黄婷婷回过神来。


李艺彤示意她侧坐在自己腿上,伸出手臂环抱着她,仰起脸吻她。


 


海滩、灯火、漫不经心的乐曲声,断断续续洒落在周围的空气里。


这是一个很长很深的吻。


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对年轻而大胆的恋人。


 


末了李艺彤低声说:“我们这……算不算是借来的浪漫?”她想这风景是窗外的,琴声是别人的,好巧不巧、自然而然被她俩遇上了。


黄婷婷微微一笑,摇摇头说:“不算。不是借来的,是偷来的。”


都是偷来的,浪漫是偷来的,时间是偷来的,只有身边这个人,是真正属于自己的。


 


李艺彤抱着她的手更紧了些。她吻了吻黄婷婷的脖子,把头深深埋在黄婷婷怀里,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:“我们现在…..回房间去吧。”


 


回到房间,李艺彤先去洗澡。


黄婷婷则坐在沙发上,给胡思奕有一搭没一搭地发信息。顺便把下午在免税店的自拍也发到了ins。


在发出去之前,想了想,给墨镜打上马赛克。


虽然其实并没有反光到什么人。


 


突然胡思奕发来一条:“你们那儿能看到吗?有人在放烟花。”


黄婷婷一愣,立刻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

天空一片漆黑,连半点星光都没有,哪来的烟花。


黄婷婷有点疑惑,回了一条:“我这边看不到。在哪里放的?”


那边迅速回:“我是说,有人的心里在放烟花。”


几乎没有间隔地,又来一条:“boooooom!”


“这都什么跟什么……”黄婷婷哭笑不得。干脆把手机丢开,懒得理她。


 


李艺彤这时擦着头发走出来,见黄婷婷正看着窗外发呆,好奇问了一句:“窗外有什么吗?”


“什么?……什么都没有。”不知为何,黄婷婷突然感到某种奇怪的难为情,低头避开李艺彤的视线。但那份难为情从心下浮上脸来,一直扩散到耳根。


李艺彤看着她这副样子,很想就此调戏她几句,但话到嘴边,只说了句:“什么都没有,那还看什么看……快去洗澡。”


 


浴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想来她正在脱衣服。


李艺彤倒了杯水,一口气喝下去。喝完之后,又倒一杯,放在床头。


李艺彤走到窗前,将窗户打开一半。


窗外的乌云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偶尔天边一道闪电亮起,照得整片夜空如同翻滚的墨汁。风一阵阵猛烈地刮着,朝下望去,酒店周围种植的树木都被吹得摇摇欲倒。


是要下暴雨了吧。


 


“你在看什么?”李艺彤正在发呆,背后传来黄婷婷的声音,一下回过神来。


“我什么都没看,”李艺彤微微一笑,语气很温柔,“我只是在等你。”


黄婷婷当然明白她说的“等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刚从水汽蒸腾的浴室出来,脸上红扑扑的。无论谁看了她现在的脸色,都会以为她是在害羞。


本来没什么的,但自己一旦意识到这点,就真正害羞起来了。


不止是害羞,简直是有点莫名恼怒了。


李艺彤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觉得有些好笑。索性不再多说,径直走到黄婷婷身边,伸手揽过她。


先是触碰她的眉心,沿着鼻梁一路向下滑,滑到嘴唇时被她主动迎住。这个吻温柔而轻浅,并没有深入,李艺彤的嘴角仍旧带着笑意。


突然李艺彤心里起了一个念头,忍不住偷偷睁开眼,想要窥看她的表情。


只见她闭着眼,眉头微微皱着,脸上神情专注而投入,甚至有一种……虔诚。


李艺彤一怔,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


黄婷婷睁开眼,诧异地问:“怎么了?”


李艺彤凝视着她,眼底浮起一层氤氲的水气。两手捧起她的脸,指尖从她的眉毛一路摩挲到她的脸颊,再到她的嘴唇。


李艺彤低声说:“没什么……只是突然觉得……”


李艺彤没法去描述那种感觉,像是突如其来的海潮,一阵一阵地漫过她的心,反反复复摆荡,分不清是甜蜜还是酸涩。


这句话最终没再说完。李艺彤低头封上她的嘴唇,阻止她追问下去。


 


这一次不再是那么温柔。


李艺彤一只手绕过她的脖子,托住后脑勺,用力按向自己。一次比一次更浓烈地吮吻、碾压,直至尝到她舌尖的血腥味。随后毫不留情地将她撞倒在床上。


那片海潮,汇聚成一点火焰,直从心底烧到全身,再一路蔓延到她的身体。


 


窗外已经是大雨倾盆,雷电交加。雨水发疯一般泼洒,伴随着时而炸起的闪电,震得窗户嗡嗡作响。


风很大,时不时把雨水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直落到床上,直落到两个人的身上。半间屋子的地毯都湿透了。


 


下半夜时分,雷暴已经过去。偶尔稀稀落落地亮起闪电,也只是一闪即逝,随即沉默地熄落在遥远天际。


雨势却仍未减小。雨水密集地打在窗玻璃上,嘈嘈切切。和房间里凌乱起伏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,相互遮掩。


 


李艺彤起身走到窗前,关上窗户。


那一刻,李艺彤注意到窗玻璃上映现出自己的身影。再定睛看时,窗玻璃上雨水不断聚集成水流,断断续续地一道道划过,自己的面目也变得模糊起来。


李艺彤怔了怔,随即拉上窗帘。这次留了心,拉到严严实实,密无缝隙。


无穷无尽的雨水和黑夜,悉数被挡在外头。


 


李艺彤重新躺回床上。黄婷婷翻了个身,将头靠在她胸前,很快睡着了。


李艺彤闭着眼睛,一只手轻轻抱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枕在自己头下。


 


她身体很轻,靠在自己身上,也不觉得有多少重量。


太轻了……就像她在自己生命中的重量一样。


自小到大,李艺彤从没尝过缺爱的滋味。她天生的讨人喜欢,一路走来,长辈的庇佑,朋友的宠爱,再到后来做了偶像,还多了粉丝无限忠诚无限宽容的热爱,甚至连比她年纪小的后辈,都不由自主地要围上去喜欢她疼爱她。对李艺彤来说,被爱,是一种自然而然习以为常的感觉,潜意识里觉得安心。就算被骗过几次,吃过几次苦头,也丝毫没有磨灭她这份底气。


有几个人对不起她算什么,少几个人的爱算什么,连辜负都算不上,反正还有很多人爱她。她身边被太多的人太多的爱包围了,她甚至都懒得去计较她们是不是真心。反正她可以任性,她可以发脾气,她可以给自己找麻烦可以给她们找麻烦,她明白她们总会包容,总会原谅。包容之后,原谅之后,她们甚至会更爱她。


她们的爱压在她的肩头,也垫在她的脚下,是沉甸甸的,也是踏实和可靠的。


 


但只有黄婷婷,只有她,让自己感受不到这种可靠。她落在自己生命里,靠在自己身上,但自己从来感知不到她的重量。


不是感知不到爱,她明白黄婷婷爱她。


她是感知不到这个人。


明明这个人在她面前切切实实地存在着,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都如此生动鲜明。她的心依然被一种奇怪的不安笼罩着。感觉这人仿佛是一个影子,越来越轻,越来越淡……好像随时可能消失不见。她再绞尽脑汁竭尽全力,也捉不住,留不下。


李艺彤又想起从前无数次争吵,无数次冷战,无数次互相置气后又和好。其中有多少次是自己故意而为?忍不住地要一次次让她为自己生气难过,她煎熬的时候,自己也在煎熬,程度并不会比她少。可是只有看到她为自己难受的时候,那种实实在在的痛,才能给自己带来片刻的安心,才能真切地感知到她的重量。


对她来说,是不是也同样如此呢?大概她也并不信任自己,否则也不会一次次地找自己茬,挑剔自己,反反复复拿那些话堵着自己。


 


突然想起从前某一次争吵,都记不清是为着什么事了,却还记得当时的画面。


难得有机会,两人约在外边单独吃晚饭。


黄婷婷那天心绪似乎本来就不好。两人说着说着,黄婷婷突然就动了气,挑了一件事出来,冷言冷语说了她几句。


平时两人好的时候,要是有什么言语不合的苗头,通常是李艺彤主动将话题引开去,免得吵起来。真要吵起来,往往也是李艺彤先低头认错。当然,故意想吵的时候除外。


这一次也不例外,李艺彤随口应下来,哄了她几句,就想转移话题。


话题转移了没几句,黄婷婷又把话题拉了回来。她心里不高兴,直接是要把这不高兴算成李艺彤的错了。


认错就认错吧。李艺彤认得很干脆,黄婷婷说什么她都认了是自己的错。


现在想来,自己当时恐怕也存着一份故意较劲的心。黄婷婷当然明白,不可能什么都是李艺彤的错。自己处处认错,黄婷婷就算对,也对得没意思。


黄婷婷拿筷子拨了一阵子饭,一口没动,又抬头笑了笑,说:“你挺好的,错都被你认完了,你可真是体贴啊。”


李艺彤看着她,也笑了,说:“用不着夸我体贴。本来嘛,都是我的错。你没有错,你全都对。”


说完这句话,李艺彤继续低头吃饭。


过了一会儿,突然听到对面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

黄婷婷拎起包走人了,一句话都没留。


李艺彤抬起头,都没来得及看清她脸色,只看到她匆匆推门离去的背影。


李艺彤心里有些犹豫,刚才这句话大概把她气得不轻,居然直接摔门走人了。自己要不要主动追上去好好赔个不是?


转念又想,现在追上去认错,大概率又是要吵架。现在又是在外面,万一当街吵起来,一不小心上新闻就糟了。黄婷婷那么要面子的人,要是因为这种事上了新闻,恐怕气得更厉害。


李艺彤看了看对面,黄婷婷碗里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。心想先发个微信给何晓玉,让她盯着黄婷婷吃点东西。别的明天公演完了再说。


 


李艺彤没想到,黄婷婷听了她那一句话,哪止气得不轻,直接是给气出病来了。


第二天的公演,李艺彤算是深刻领教了什么叫伤敌八千自损一万。就是不知道她跟黄婷婷,谁伤了八千,谁损了一万。


整场看着她皱着眉一头一脸的虚汗,一直在擦,几乎站都站不稳了。自己站在旁边,还没法去扶,更加没法劝她去休息别再上台了,从头到尾只能干着急。


李艺彤那天格外活跃,讲了很多有趣的话,想要引她发笑,转移她的注意力。但她全然不理自己。就算偶尔跟着大家笑了,那笑也并不开心,敷衍得像是舞台礼仪。


这人病成这样也要坚持上台,到底是工作狂的敬业本性,还是存心要自己把她的难受看在眼里,从而让自己也更加难受?


大概两者都是吧。


公演结束后,李艺彤第一时间去找她。


本以为她气成这样,必定要花大力气才能哄好。没想到跟她见了面,拉着手说了几句话,她又不计较了,乖乖地听了嘱咐吃药,看着还挺高兴的样子。就这样稀里糊涂又好了。


想想她们这些年相处下来,莫名其妙闹别扭,又莫名其妙和好,这样的事不知道有多少。真是记也记不住,算也算不清了。


 


李艺彤突然醒过神来,怎么在这刚刚亲密完的当口,会突然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往事?还尽是日常相处的小事。那些真正影响到她们关系进程的大事,此时此刻反而本能地忽略了。


也许小事才是最重要的。她想起自己父母,也是这样鸡毛蒜皮吵吵闹闹的过着,可从小她就发自内心羡慕他们向往他们,到底他们真正是恩爱夫妻。其实人活在世上,哪有那么多大事?一件件小事连起来,一天天日子过下来,不就是一辈子么?


一辈子……念及这个词,她心里一窒。把枕着头的手抽出来,放在黄婷婷头顶,极轻极轻地摸着她头发。心里问自己,怎么会去动这种念头。怀里这个人,真能跟她在一起一辈子么?


 


窗外的雨依然很大。雨水敲击玻璃的清脆声音,被厚实的窗帘布一蒙,转成一种沉闷的钝器撞击的声音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黄婷婷。这个像窗外的风雨一样飘摇不定,却始终紧紧抓住自己心的女人。


抱着她的手,也不由自主愈来愈用力。她的头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。李艺彤想,这样也好,就算她痛,也要她听见自己的心。


黄婷婷早已醒了,但没有说话,任凭她紧紧搂着自己。


 


李艺彤又想起从前某次持续了很久的冷战,几乎闹到要分手的地步。万年不主动联系自己的胡思奕,居然亲自跑到上海找上门来质问。理论了半天,最后胡思奕扔下一句话,说她真是了不起了,全世界也只有她李艺彤,才能让黄婷婷这么难过。


可是对李艺彤来说,也只有黄婷婷这一个人,能让她这么难过。


就算是最幸福的时刻,那种甜蜜之下,也埋藏着一种深深的难过。像是回到了小时候,明明守着自己最心爱的东西,却始终无法摆脱那种刻骨的恐惧,害怕失去,害怕未知,害怕那片尚未打开的黑暗。


自己有一天会失去她么?又或者反过来?


李艺彤闭上眼睛,心里想着,黄婷婷在她怀里的这一刻,要是她们一下子变老就好了。那样,她们就相爱了一辈子,一直没有分离。


黄婷婷似乎感受到了什么,主动迎上来亲她。两人在这仿佛是没有尽头的雨夜里,长久地吻着。


 


这分明将会是很长,很长的梦。


也许某时,梦境深处,沙丘的底部,终于会开出花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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